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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妹子--两个鸡蛋的命运、拦刑车的妹子

作者:赵应  日期:2013-11-1 15:21:44 来源:赵应作品集,西南作家   【字体:

 

 

两个鸡蛋的命运
 

一辆旧式的长途客车在山区盘山公路上吃力的爬行,扬起一路尘沙,大半天的颠簸,车内的人多数疲倦了,有的靠在窗前,有的扒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也有仰着头闭目养神,唯有右边靠窗的一位姑娘睁着大眼睛无神的望着窗外,她就是重庆妹子秋秋,她在思索回忆着。

由于秋秋他们的文艺天才,被抽到公社文艺宣传队排练了一组节目去慰问龙潭水库工地,这是县里面的大水利工程,二十几个人的宣传队翻山越岭向水库走去。田书记亲自杠着宣传队大旗走在前面,秋秋指着那面风吹动着的大旗说:“喂,你们看旗子是向前面反起飘的哟,有意思。”大家“哈哈哈”地笑起来。来到工地,一副几万人大干社会主义、战天斗地的场面出现在眼前,满山遍野红旗飘扬,高音喇叭响彻山间,山岩上一副大标语“农业学大寨”引人注目。山要搬,河要填,决心要把上天给我们安排的大自然,按照人的意志重新组合一翻。“宣传队来了!”工地上有人呼喊着,公社带队的田书记把大家召集起来作动员:“我们是来为贫下中农服务的是不是,刚才我听了水库工地领导群众的意见,经党委研究决定(实际就是他一个人决定),增加几个内容,一是马上新排练一个反映水库阶级斗争的节目,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嘛。二是有人反映不容易听清我们唱的什么,特别是你们的重庆话,因此,决定每个歌曲前要先念词和曲。三是增加扬子荣打虎上山的节目。”

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

“那郎个来得及啊,我们咋子知道阶级敌人破坏水库的事嘛。”

“郎个要把歌曲的词和曲先分开来念一下啰。”

“杨子荣打虎上山京剧音乐太复杂,我们搞不规一。”

“这是党委决定,就这样定了。”田书记一挥手交大家准备。

精彩的节目马上开始了,困难难不到这些“鬼得很”的重庆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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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节目,革命样板戏《白毛女》片断。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四妹手拿一本红宝书,身穿一套军装,腰间扎一根军用皮带,一个马步,把语录放在心口上说:“下面先念歌词,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等四妹一口气很有节奏地念完词后,又说:“下面念曲,65 52 |32 3|54 32|26 1| ……”念完词曲音乐响起,秋秋穿一件粉红色上装,两手牵着胸前的一根长辫子,在土台子上一角刚要走出来,突听秋秋叫道:“音乐郎个搞的。音乐是656565,不是6 56 56 5,高低音都弄不醒活。”又听一本地青年用笛子重新吹起,秋秋才踏着轻盈的舞步上场,见她优美的舞姿,脚上穿一双芭蕾鞋,甜甜的笑容,引起一阵喝彩。

“啊,你看是电影里头的尖尖脚。”

“啧,啧,不简单,这些重庆妹子。”

正看得起尽,只听秋秋“哎哟”一声惊叫。大家一看,“啊呀!”脚尖全陷进土台子的泥巴里去了。

“下一个节目革命故事《狠抓阶级斗争这个纲》”四妹上台讲的是水库工地刘水英和阶级敌人钱守道们斗争的故事,只见田书记边听边向旁边人说:“不错,不错,这和《龙江颂》差不多是不是。”

节目一个一个演下去,最后一个节目是《杨子荣打虎上山》,台子上一个“重庆嵬儿”,身穿军装在欢乐的音乐声中马步上场。秋秋坐在后台一砣大石上揉脚,一听不对哟,怎么音乐奏的是《草原上的红卫兵》的曲子呢,真使人啼笑皆非。

车子杀了一脚,把秋秋从回忆中惊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一看,汽车还在盘山公路上爬行。马达拼命的吼着,后面冒着浓烟,窗外光秃秃的山岩上不时看见许多革命标语,什么“大干快上”,什么“狠抓阶级斗争”等等,秋秋闭上眼睛又开始回忆。

就是在那次水库工地巡回演出中,一天,秋秋收到“母亲病危,速回”的电报,公社同意了她请假回重庆。她连夜赶回家,把门推开一看,母亲正把热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笑着把她拉进屋里,拍着秋秋身上的灰尘说。

“秋秋,妈就盼着你回来。”

“你不是说病危吗?怎么是好的,人家还在演出呢?妈,你郎个搞的吗?”

“秋秋,你听妈说嘛,你还不知道,城里已开始招工了,有的知青都回来啰。”

城里确实开始招工顶替,并不是原来说的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命运的敲门声唤起了迷忘的人的欲望。家长们开始骚动,大家都想通过各种途径,想尽各种办法向农村通往城市的一条独木桥拥去。

“当真的?”

“真的,我特把你叫回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市劳动局杨局长的爱人徐妈,答应给你弄一个指标把你招回重庆。”

“她家肯帮我们的忙?”

“当然啰,不过你得答应一件事。”

“啥子事?”

“你知道她儿子小栓吗?啊,是你的同学,他们全家都很喜欢你,说如果你和他结婚的话,那就名正言顺调回来了。”

“妈!”秋秋把筷子一放,气愤地说:“这个嵬儿,你了解他吗?他在学校经常污辱女同学,他造反把学校校长的脚都打断了。他占老子的关系留在城里到处提劲倒把。妈,这件事干不成,算了。”秋秋干脆地说。

“哎呀!秋儿,妈是为你好呀,你父亲文革初被人整死后我母女俩苦命相依。如今母女各在一方,别的娃儿能回来,我们家出身又不好咋个办嘛。”母亲边说边擦去流下的眼睛。

“有什么办法,再没有办法我也不能用自己的肉体去换‘回城证’。妈,叫他们死了这条心吧。”女儿哀求母亲说。

就这样秋秋在山城耍了几天,就要回乡下了。在火车站,母亲把一包热呼呼的东西塞进秋秋的包里,秋秋一摸,原来是两个煮熟的鸡蛋,火车已渐渐离站,回头见母亲还站在那里,擦泪望着远去的女儿。

汽车已慢慢地下盘山公路,秋秋在车上下意识地摸摸包包里的两个鸡蛋,还有点点余温,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结婚,回城,这简直是明显的买卖。我决不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其实秋秋早已有心上人了,他叫杨利,这是一对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朋友。她想起了小时候一起在嘉陵江边玩耍的情景,秋秋扎着两个辫子,红红的脸蛋秀气可爱,她光着两只脚站在水中叫着:“杨利哥,你看来,开来了一个大轮船。”杨利总光着上身,戴着一顶烂草帽,坐在水边礁石上钓鱼,专心注视着水面,看也没看就说:“知道啦。”又听秋秋说。

“你长大了开大轮船吗?”

“我才不开大轮船,我长大了要造大轮船,我想造一支好大好大的无人驾驶轮船,可在大江大海中航行,又可以开到陆地上去。”

“哎呀!”秋秋惊叫一声,杨利一看,啊,大轮船开来的浪子把秋秋冲倒了。他纵身一跳下去,上前抓住跌倒在水中的秋秋,秋秋哭了起来,杨利说:“别怕,别怕,没关系。嘿,你看我送你一颗宝石。”杨利捡起一块洁白发亮的鹅卵石哄着秋秋,秋秋看着这耀眼的宝石笑了起来。

秋秋又回忆起,在下乡前的一个晚上,他们俩来到枇杷山公园山上,最后再看一看山城的夜,山城的灯。啊,山城的夜多美,万家灯火,满天繁星。

“杨利,你喜欢这山城的灯吗?多像天上的星星。”

“喜欢,天上的星星我只喜欢最明亮的一颗。”

“哪一颗?”秋秋回头深情地望着杨利,杨利看着秋秋的眼睛说:“那就是你的美丽动人的眼睛。”秋秋红着脸转过身去,从身上摸出一张手绢递给杨利,杨利打开一看,那是绣的山城美景,天上无数星星有两颗最明亮的星,手绢上不绣着:“星星相印”,“啊,心心相印。”杨利激动地拉着秋秋的手说:“咱们心心相印永不分离。”秋秋羞涩地甩开他的手喃喃地说:“别这样,有人看见。”

车已快下完盘山公路,秋秋用手摸了摸带热的脸,她感到幸福也是一种回忆,人在痛苦、寂寞、孤独中才能真正品出它的味来。车一下盘山公路转弯再上点坡双井公社就到了,她打起精神,向前望去,远远就瞧见杨利在公社车站旁土堆上向她招手。

“秋秋,我都来车站接了你几天了。”杨利热情地接过秋秋手上的东西,看了一眼秋秋说:“咋子得,你脸色啷个不好,生病了?”

“有点晕车,头昏。”

来到秋秋的住处,天已擦黑。杨利点上了灯,秋秋问:“四妹到哪里去了?”杨利说:“她爱好写作,公社田书记通知她去县里参加广播站播音员、通信员培训班去了。”秋秋应了一声,就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你病了”杨利又问:“是不是饿了,我去做饭。”

“不去了,我不想吃,这儿有干粮你就吃吧,我看见灶前柴也没有了。”

“柴没有了,我明天上岩上去砍。”原来这儿虽是山区,但几年改田改土,树砍了造梯田,就只好进山十多里路去砍。秋秋她们的柴一直是杨利三天两头给送来的,秋秋没有回答杨利的话,只听她轻轻地抽泣起来。

“怎么了?出了啥子事?”杨利上前拦住拉秋秋的手臂问,没想到秋秋哭得更利害。在杨利再三追问下,秋秋才含泪说出了她回重庆母亲要她嫁给劳动局长的儿换取回城的事。

“这嵬儿!哼,我们知青还是人吗?”杨利气愤地捶了一下桌子。他看了一眼可怜的秋秋又改变语气说:“你,你妈也是没办法,也是为了你好。”

“不,为我好,我死也不愿这样回城,我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秋秋。”杨利激动地上前拉住她的手,秋秋依在他的怀里,流满泪水的脸贴在他的胸上,两颗苦难的心在一起跳动。

亲爱的读者,也许你会埋怨我为什么不写一写男女楼抱、接吻或者那个点的情节呢,请原谅,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那回事,那时男女知青正经得很哩。这些事,我的印象是几部外国电影传进来后文学作品才开始的,总之,我不愿用廉价的笔墨去亵渎他们洁清的灵魂。

秋秋和杨利二人默默地对坐在桌旁,秋秋说:“杨利,你拉一曲小提琴吧。”杨利取下墙上挂的小提琴,拉起了《梁祝》协奏曲,婉转温柔的琴声叙述着古老的爱情故事,带有淡淡的忧伤,时儿又带有一丝希望,他俩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

“砰”地一声琴弦断了,秋秋的心紧了一下。“弦断了,就别拉了,你看天已快亮了。”

“秋秋,我去岩上打柴。”

“改天去嘛。”

“今天我有时间,要不你没柴烧了。”说着拿起绳子和刀向外走去。

“哎,等等!”秋秋忙追了出去,把一包饼干和两个鸡蛋递给杨利。

“饼干我留下,鸡蛋是你妈给你补身子的,你留下。”

“不,你带上,吃了才有力气。”秋秋硬塞给杨利。

杨利走了,秋秋去市上买了一斤盐肉回来,准备好晚上杨利回来一起吃。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她依门而望,等着等着太阳落坡了,走上山坡望去,也没见影子。秋秋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中,在油灯下坐着,痴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饭菜全冷了,人还是没回来。“难道他回他们生产队去了?不会,难道没去打柴?更不会,难道是……”秋秋想着想着突然感到一种可怕的预兆,因为曾经听人说有人上山被人杀死、摔死、被野兽咬死。秋秋越想越觉得可怕,也许是第六感官的功能,她不自觉的站了起来,看看天快发亮,迷迷糊糊地,匆匆向岩上奔去。

早上的雾笼罩着山野,她呼唤着,只有森林和山谷的回音,她寻找杨利足迹,什么也没有。她这山爬那山,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她吃力的爬上一座山岩,突然发现地上有包饼干的纸,捡起一看,上面印有“重庆冠生园”字样,她意识到杨利就在附近。又大声呼唤,仍没人答应。找寻着来到岩边发现一块破衣服的一角挂在岩边树叉上,她立刻意识到什么了,慢慢顺着岩下爬去,来到岩下,脚下踏着湿漉漉的地面,终于看见地上躺着的杨利。她拼命地摇动杨利的身子,大声地呼唤着杨利的名字,一切都晚了,杨利被摔死了,秋秋趴在杨利身上嚎哭,整个大地静静听着,树上的露珠一滴一滴的漱漱掉下来,好像在与秋秋同泪。不知过了多久,她眼泪流干了,手不觉摸住杨利衣服下包有什么东西,拿出一看,原来是她给他的两个鸡蛋。秋秋想起上次杨利上山打柴,她也是煮了两个鸡蛋给他,他没有吃又带回来了,杨利说:“鸡蛋在农村是宝贵的,两个鸡蛋可打一斤盐巴,秋秋你身体不好,你吃吧。”想到此处秋秋又流下了眼泪,她神情恍惚地往回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才回到家中,她呆呆地坐在床前,看着墙上断了弦的小提琴,看着桌上的饭菜,手中握着那两个鸡蛋,不想吃不想喝。窗外又起风了,不知何时天已黑,雨悄悄地下起来,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出了屋门,脚上踏着一片稀泥,踏着刚长出来的嫩草,感到那嫩草在雨泥中挣扎,任凭风雨摧残,她向雨中走去,她向黑夜走去……。

秋秋牺牲了,不,是自杀了,她跳进了门前不远的池塘里自杀了。有人说自杀是对痛苦的解脱,是对困境的回避;有人说自杀是失败的证明,是自杀者没有选择的选择。也许一个人爱的能量是有限的,就像一炉火,当把自身的热放出来后,自己就完全熄灭了。秋秋属于什么呢?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一辆长途车又在盘山公路吃力的爬着,窗边坐着一位老人家,她就是秋秋的母亲,她来向女儿告别来了。母亲来到生产队,见屋里停放着女儿秋秋和杨利的尸体,四妹和乡亲们都是一付悲伤的表情,矮子队长向她叙述了秋秋杨利死的情况。母亲含着泪听着,痛苦和悔恨一起涌向心中,慢慢地说了一句:“把他们俩埋在一起吧。”她在秋秋的屋寻视着,女儿的床、被子、衣物、断了弦的小提琴、桌上的饭菜,这些都成了人生舞台上痛苦的道具。啊,她发现有两个鸡蛋压着一封信,这是女儿的遗书:

妈妈:

我所爱的人去了,我也去了。女儿不愿用自己的灵肉作为回城的代价,告诉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吧,权力是不可能得到一切的。保重。

女儿  秋秋

“苍天啊,苍天,这是为什么啥子!”母亲看完遗书,大声呼叫着发病似地扑向桌上,两个鸡蛋被打得粉碎。

 

拦刑车的妹子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具体形式是不一样的,有参加建设兵团的,有办知青点的。像秋秋她们三个直接住在生产队的叫插队,也有个人安置在一家一户农民家中的叫落户。在大岩大队集中了十多个男知青就办了一个知青点,集体吃住,统一出工,拿大寨工分。

这天中午,知青点的院坝可热闹,大家围着一个泡菜坛子,直接用筷子伸进里边挟泡菜来下饭。边吃边敲着碗,弹着吉它,唱起《光棍歌》:

光棍,光棍,

快乐的光棍,

大地是我们的床,

小河是我们的盆浴。

手指是我们的梳,

水缸是我们的镜。

从早到晚修地球,

盼来红苕好收成。

噢,没有女人我们照样生活,

没有爱情我们照样开心。

 

大家越唱越开心,越唱越疯。有的干脆脱光上衣用筷子串着红苕舞起来。每当这个时候,旁边看热闹的农民总是说:“这些娃儿伙,咋个疯扯扯的。”重庆妹子会说:“这些嵬儿瓜娃子,一个个瓜西西的。”

“哎,你们看谁来了!”只见田坝上跑来一个妹子。

“嘿,是四妹。黑娃,你们四妹来了。”

身材高大,满身肌肉黑油油的黑娃穿着一件红背心,正蹲在地上吃饭。他听有人喊,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四妹慌慌张张地跑来了。“衣服啷个扯烂了,不对头。”他急忙迎上前去,四妹用手扯着吊了纽扣的衣领,捂在胸前说:“黑娃,那个,那个龟儿会计油三要耍我!”原来今天上午,四妹感冒在家休息,她睡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门“吱”地一声开了,进来一个人,突然感到身上有人压着自己,有双手在撕自己的衣服,她睁开眼睛一看,啊,原来是会计油天。“这禽兽!”四妹猛烈反抗,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推开,夺门而出。

黑娃听完四妹的叙述,“日他先人板板!”,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摔:“走,哥们!杀过去找油天!”就带了一大帮人找油天算帐去了。

“咚!咚!咚!”油三的房门被敲得乱响,没人开门,黑娃飞起一脚把门踢开了。“你干啥子!”油三边从里屋出来边生气地说,见黑娃黑黢黢,虎彪彪的样子,心头虚了一半。“干啥子,老子来找你算帐来了!”说着一拳打在油天头上。

“哎哟!打死人啦,救命啊!”油三在地上抱着头打滚。

“再喊老子放你的血!”说着一知青拿出弹簧刀“叭”地一声打开了,向油三走去,吓得他跪在地上求饶。俗话说老实人怕恶人,恶人怕横人,横人怕不要命的人。这些重庆嵬儿,人称“天棒”,就是可提起脑壳耍的人。“给我打!”黑娃愤怒地上前踢了一脚,按着大家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油三在地上啊荷连天地叫喊。

“别打了,别打了。”正在这时候有人在屋外叫,大家向外一看,是公社田书记来了。田书记说:“我一来生产队就知道了情况,我们要严肃处理这件事情是不是。现在我宣布会计油三停职反省。”他说着一副维护正义的样子看了油三一眼,又环视了一下问:“四妹在哪里去了?”“在外面。”有人回答。

田书记从屋里来到院坝,来到四妹面前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四妹的肩,爱护的说:“我是专门从公社到你这里来报告好消息的,你在县里参加播音、通信学习班是不是。县里说你学得特别好,很不错。现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调你到公社广播站工作,今天就报到。”四妹擦擦脸上的泪水,感激地望着田书记点了点头。

严峻的生活使四妹陷入了苦闷之中,我们下乡来接受再教育,谁来教育我们,看到的是愚昧、落后、无知。感受到的是饥饿、侮辱。卫红死了,她为狂热的理想而牺牲;秋秋死了,她只是向旧势力举起了无力的拳头。知青心如火炉开始熄灭,沸腾的血开始冷却,他们被政治的突变弄得头昏脑胀,无所是从。他们从天安门的红色海洋来到这偏僻寂寞的山区,过着封闭式的生活,每天考虑的事是填饱肚子,也就是最原始、最本能的东西——生存。他们和这里千千万万的农民一样过着“天高皇帝远”的生活,谁给他们吃饱肚子,他们就可以喊谁万岁。四妹感到空虚、彷徨,常梦见自己如大海的一叶孤舟,在黑暗中寻找靠岸。

她因在公社广播站工作,已从生产队搬到公社大院,住在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这时她躺在床上思索着,还没入睡,忽听院坝里传来噪杂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往窗外一看,许多人集中在院坝中“叽叽咕咕”在议论什么。来到院子一打听,天啦!自己的恋人黑娃被作为反革命抓走了。

了解后才知道事情的由来,昨天,黑娃他们一伙去“跳丰收舞”。啥子叫“跳丰收舞”呢?这又是文革中知青的产物。那些下乡吃不饱饿得慌的知青,就去偷生产队或农民的菜、鸡、鸭、鹅,把这种形式取了个好听的名字“跳丰收舞”。他们偷了生产队一支鸭,黑娃说:“生产队喂了那么多鸭,全是招待上面的人吃了,今天老子也来吃一顿‘毛毛菜’(长毛的动物)。”大家边走回去边唱起《丰收歌》: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丰收把营归

左手拿着大南瓜

右手拿着鸭和鸡

35 63 |5| 65 31| 2|

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拿回屋里打牙祭,

没有油来没有米。

什么佐料都没有,

只有盐巴来煮起。

35 63 |5| 65 31| 2|

这样的日子好安逸。

 

把鸭煮好了,又煮了一锅红苕稀饭,大家高兴地吃着。突听黑娃气愤地说:“你们看这红苕稀饭,米花花都没得几颗,照得出人影子,老子不吃了!”说着把碗向后一摔,没想到一碗红苕稀饭正好摔在墙上的毛主席像上。这件事不知谁告诉了会计油三,他马上向上报告这起“反革命事件”。另外,还诬告了黑娃不少“反革命言行”,晚上就把黑娃抓起来送县公安局去了。“不,不可能,他决不是反革命。”四妹心里说道。

古安县位于四川和云南交界,是三市两省交界的地方,自古以来属三管三不管。一条街几十年来都没有什么变化,人称“扁担街”,就是又窄又短,路是石板路,只能走人、走马,不能走车。路面高低不平,有不少盐菜马帮的脚印,好像是远古先人们留下些认不清的文字,一个个的迷。最有趣的是街中间横跨一座楼,又像个亭子,行人都走下面过。每当赶场时,山里来卖药的、卖柴的、卖粮食的、卖日用品的苗族、藏族、彝族人多得很,真是扁担顶背,后面踩着前面鞋。还有耍蛇、耍猴的、耍杂技的,热闹极了。知青们说:“这真是拍电影的好地方,可惜没有被导演发现。”

场头猪市坝早已把买猪的山民赶开,在土台子前挂了一幅横标“公审大会”。因为赶场的人特别多,大家都拥挤过来看热闹。大会开始宣布把罪犯押上来,几个公安把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押了上场,嘴上塞着布条,紧接着宣布他的罪行:“刘黑山,原籍重庆,现年20岁,出身资本家,思想一贯反动。今年七月十八日中午,他怀着刻骨仇恨,把一碗红苕稀饭拨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他还攻击林副主席说‘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其实不仅是万寿无疆,而且健康不生病,比毛主席还划得来。’他攻击知识青年下山运动,说什么肚子都吃不饱,干一天工分才五分钱,经常用小提琴拉《梁祝》等封资修音乐。”

“根据生产队干部反映,刘黑山正在准备反革命武装暴动。他对人讲等农忙完了,打算回重庆拿上手榴弹,还有20响子弹回乡头,然后到公社。扬言要把公社领导炸翻,摆平。反革命气焰何等嚣张。”

“他不是反革命!”人们只听有人大声呼叫。只见一个重庆妹子,拨开人群,冲上台子,来到黑娃身边大声说:“他不是反革命,他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众人大惊。

“嘿,那不是公社广播站的四妹吗。”

“这重庆妹子,胆子太大了。”

“贫下中农同志们,刘黑山证据确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反革命,他反对毛主席”台上有人大声说。

“不,他是无限忠于毛主席的红卫兵!你们看!”四妹说着把黑娃上衣撕开,人们一看:“啊!”全震惊了,见黑娃胸前的肉上刻着一个用红色点点组成的“忠”字,如一个带血的心在中跳动。

“他曾受到毛主席接见,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忠诚,把一颗心刻在胸前。他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立下了不少功劳。今天你们居然把他说成反革命,他的反革命言行,你们全弄错了,那是重庆方言,是……”

“把她拉下去!”主持人说,几个民兵把四妹拉了下去,罪犯游街示众开始了,两辆摩托车开道,一辆大卡车押着,挂有大牌子“现行反革命”的刘黑山沿场镇外马路游行。警笛发出凄惨刺耳叫声,喇叭齐鸣,驱赶拥挤的人群。

突然,又听有人喊:

“他不是反革命,冤枉呀!”四妹冲上前拦住了刑车。开路的摩托停了下来,几个民兵上前把她抓走了,喊声消失在人群里,满街的人开始议论。

“这重庆妹子疯疯颠颠的。”

“他男人是个天棒。”

“这妹子好提劲哟,敢拦刑车,几十年从没见过。”

“哎呀!那嵬儿反对毛主席,反对林副主席。”

“该砍脑壳,该砍脑壳。”有人用石头向犯人丢去。

黑娃没有被砍脑壳,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四妹被公社田书记保回来了,不然问题麻烦。她回来后成天默默不语,她苦闷、思索着。上次回重庆的所见所闻浮现在眼前,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武斗升级。这场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没想到会变成一场灾害。普罗米修斯把火交给人类,给人类带来了力量和幸福,而忘了普罗米修斯给人类的告诫,如不谨慎使用,火也会给人类带来灾难。革命的火种难道不是如此吗?她拿起了笔写了一首诗:

我们的脸上刻下苦难的年轮,

我们的心灵经受风雨的洗礼。

纯洁的双手塑造过神像,

虔诚的心把谎言当真理。

当脚下踏过历史的血迹,

开始怀疑白天和黑夜的永恒。

似小草在泥土中挣扎,

似孤舟在黑夜的船行。

森林中的徘徊,

沙漠中的饥渴。

心中的希望没有熄灭,

太阳会在明天升起。

一天,四妹吃过晚饭,就听见田书记在唤自己,她来到书记办公室一看,“啊哟!哪来这么多东西。”

“四妹呀,这次我去你们重庆慰问知识青年家属,这家人请吃饭,那家人送东西,收获不小,东家送一点,西家给一包,走时就是一大批。你看这酒、肉、罐头、烟。”他拿出一包糖说:“有个老太婆,叫啥子名字我都不晓得,硬要给我一包糖,说儿子在我们公社下乡,谁看得起这几角钱的糖是不是,不想要她硬要送,把糖放在桌上就走了。我一不小心把糖掉在了地上,原来里面有一块上海表,啧,啧,你看。”田书记把手上的表拿给四妹看。

四妹轻视地看了一眼,心想不知哪位可怜的母亲用血汗钱买的表,为了儿女送给这权势的人,她说:“你发大财啰,这么多东西啷个拿回来的哟?”

“就是嘛,这东西多了,扁担压得‘嘎嘎响!’,我挑也挑不起。挑到你们重庆菜园坝火车站上面,啊呀,好高的梯子哟。我歇肩时走来一个人要帮忙,也就是你们重庆喊的‘棒棒’。他说帮我挑下去,我心想来了个雷锋,不想他要二块钱,我想也行,就叫他挑。没想到挑在半中腰,他不干了,说要四块钱,我说不是说好二元钱嘛,咋子又涨价了。他说反正我这些东西都是白得的,多拿点给我们这些苦力有啥子嘛,不加钱,我给你挑回去。说着就要往回挑。我忙说‘不,不不,你别误了我赶火车,四块就四块。’”

“你被别人烫了,我们重庆叫烫毛毛,就是专烫你们这些人。”四妹扑哧地笑了。

“上次我去重庆吃火锅被人撑‘过河船’把我麻了,这回我去重庆遇上棒棒把我烫了。重庆火锅写上麻辣烫,麻也被麻了,烫也被烫了,还没有被辣斗。”

“你还没真正遇上辣的呢?那红海椒红得好看,不会吃的人吃起可辣呢。哎,你在重庆还遇上啥子事没有?”四妹打趣的问。

“对,对,对,你看我忘了。我叫你来是有重要事情通知你,你妈提前退休了,要你回去顶替,那边的手续已办好,现在就等着我们的手续了。”说着拍了拍提包:“那边的招工通知我已经带回来了。”

“真的!”四妹高兴得跳了起来,“要麻烦田书记帮忙办一下手续啰。”

“当然,当然。不过公社还得研究研究,有问题的我们是不会同意回城的。”说着用眼上瞟了四妹一眼,见她激动得脸上红润润的,眼睛充满着光辉,如山楂花一样娇艳。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拉住四妹的手说:“真舍不得你啊。”四妹摆脱他的手说:“书记,我走了。”说着要出门。

“来,来,来,我这儿几筒罐头拿去吃嘛。”

“不要,我不需要。”四妹觉得他眼睛火辣辣的。

“哎,你是你的,我是我的,书记送的东西不能退回。拿去。”田书记拿起罐头,拉住四妹的手,塞进她怀里,四妹见这情景,趁机拿着罐头说了声“谢谢!”踉跄地就跑了,只听田书记在后面说:

“嘿,这个重庆妹子,不懂事。”

其实田书记对四妹早已垂涎欲滴,他平是问寒问暖,送这送那,拉拉扯扯,两个眼睛总爱在四妹脸上、胸前溜。土老肥想开洋荤,机灵的四妹早已察觉,只是不好公开得罪。今天这情景,她已感到这龟儿一定要利用办回城手续在她身上打主意。

第二天上午,四妹正在屋里看书,听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原来是田书记。他一进屋手里拿一双皮鞋,说昨天忘了这双皮鞋是给四妹买的,说着把门往后一带暗锁把门关了。四妹说:“多少钱?”“我送你的哪个要钱嘛。”“这样不好吧。”“好,我喜欢你。”说着突然用双手把四妹抱住往床上拉。四妹见状一阵惊慌,马上镇静下来,把脚上的拖鞋往门上一甩,只听“咚”的一声。“有人来了!”四妹说道。田书记马上松开手,一听好像不是外面有人,又要来抱四妹。四妹微笑着说:“田书记,你平时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不慌嘛,大白天的,这公社这么多人上班,还是晚上来吧。”

“晚上来,对,对,今晚上我来。”田书记高兴得把皮鞋亲了一下就走了。

下午,田书记正在办公。其实他哪有心思办公,正胡思乱想。见四妹手提了东西走进来。

“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子?”

“今天晚上你不是要来吗?我买了点酒和菜,一来感谢书记对我的关怀、爱护,二来你我喝一顿欢喜酒。”

“啊,要得,要得,你真想得周到。”

“那你先把我的手续办了撒。”

“不慌嘛,不慌。”书记犹豫地说。

“田书记。”四妹温情地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进笼里的鸟飞不了。”说着拿出一把钥匙“啪”地一声放在田书记桌面上。

“这是我屋子的钥匙,钥匙都交给了还不放心啊。”说着有点生气的样子。

“啊。”田书记拿起钥匙,摸了摸,瞧了瞧,抬头看了一眼四妹。四妹深情地笑看着他,他全身都软了一样忙说:“办,办,办。”说完拿出四妹回城的手续,签上字盖上章递给了四妹。四妹不慌不忙的接过手续说:“晚上等你。”田书记兴奋点头。

天快黑,田书记一直在办公室心急地度着步子来回走动,心中乐滋滋的,想不到乡下老今晚要开洋荤。两年来自己日思夜想的事儿今晚就要成了,自己从一个造反派起家,当上公社党委书记,如今大权在握,真是有了权就有了一切,金钱、女人。那些乡下女人送上来我都不想要,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的钥匙,得意地笑了,眼看天已黑,他向四妹住的屋走去,来到屋前发现没开灯,心想“这个妹子胆子太小,怕啥子嘛。”想着把钥匙通进门销,轻轻地一扭门就开了。他轻脚轻手的走进屋,在窗外月光下,发现四妹睡在床上,透过纱罩,隐隐约约可见她高耸的乳胸,丰满的身材。他再也控制不住本能的冲动,扑了上去用手一抱。哎,不对,原来是用被和枕头做了假人在床上,他忙打开灯四下一瞧,人去楼空。发现桌上有一封信,上面用一个长条红海椒压着,信上写道:

田书记:

今天我办好手续已搭车回重庆了,你这个共产党的败类,对于你一贯强奸妇女、知青、收受贿赂等罪行,我已向上面揭发。

你麻的、烫的都尝了,今天,你把这个海椒吃下,尝尝重庆妹子辣的味道吧。哈哈哈!

看完信,田书记只觉得天晕地转,心头火辣辣的难受,气得瞠目结舌,念道:“老子被重庆妹子耍了。”

 

亲爱的读者,三个重庆妹子的故事写完了,我搁下沉重的笔,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头脑中又浮现出不少知识青年下乡的故事。啊,每一个知青的经历都是一本动人的书,谢谢你读完这篇小说。

 

                                                                                      1986年初稿,2011年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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